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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    总之什么臭都不是他的车臭。

    看来这一回终于不是空欢喜,段汁桃一家真要去北京团聚了。

    单琮容是在车站垃圾桶边上,一个废纸壳里发现小花卷的。湿哒哒的毛不知道是被哪个淘气的小东西淋了通身的橙子汽水,空了的玻璃瓶还横躺在纸壳箱的一角。

    信上还说学校给了一笔安家费,掐算着购置生活用品和路上盘缠的数目,不等细细盘算完,段汁桃架不住心情好,大手一挥,阔绰道:“好,就买白衬衫和牛仔裤!”

    今天不是过年也不是过节,而是他们一家三口终于要在北京安家落户的日子。

    据他所知,他的母亲段汁桃女士,在往昔的岁月,已经假想演练过无数遍,万一自己那亲爱的丈夫突然来信,学校同意给他升职单独批上一间小院,通知他可以带家属,她和儿子要带什么举家迁往北京。

    按理说空了的玻璃汽水瓶是可以还回去换五毛钱的,但不知是不是主人因为心虚,亦或是急着赶车,连汽水瓶都丢置不要了。

    段汁桃掐了身边单星回的胳膊,长吁一声,“咱家都好多年没养猪了,你爷爷奶奶在的时候家里最多养了十二头猪,那年岁不勤快,可养不活这么多的猪崽儿。你奶奶最宠你,家里鸡鸭鹅更是没断过,不然你能营养这么好,长这么高么?要不是前两年,他们的身体不成了,这程子还是满场院的动物园。”

    *****

    白衬衫可以,牛仔裤可不便宜,一条怎么也要五六十块,快赶上村里一个户头半多个月的收入了。

    儿子单星回不仅在读书这块儿随了他老子,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神,就连那高挑的个子都是遗传了个十足十。

    从青湖村出发到县里,坐的车,原先是载猪的大货车。

    张屠户是村里的顶富,去年儿子结婚的时候穿的就是那种蓝澄澄的裤子,一条裤子顶的上一套好西装了。

    段汁桃被喜悦冲昏了头脑,捧起信笺亲了又亲,扬声道:“家里的破锅烂盆儿咱们一个不要,北京什么都有。走,今天妈带你去镇上下馆子,再给你买两身新衣服,北京可不比咱们这,再过一二个月下雪都有可能,你爸爸说怕咱们去的时候天已经冷了,叫咱们先把厚衣服带上。”

    张屠户家都是肥胖基因,几个儿子女儿随便拎出一个都抵得上一个半人头,那样粗胖的短腿穿起牛仔裤来,倒有些要撑爆裤子的滑稽。

    不枉他苦口婆心、日以夜继地给她灌输洗脑北京的先进。

    言罢,轻轻抚了抚缩在自己腿边的奶花狗——花卷。

    把空玻璃瓶往里面一丢,听到哐啷碰撞响声,老板从拥挤的玻璃柜台后面钻出半个头,刚拉开抽屉要找五毛钱给他,便听单琮容道:“不用找我钱,借我点温开水和肥皂就行。”

    掀下盖在儿子脸上的书,段汁桃掐起他颊边的肉,嘱咐道:“别把你的鼻子压塌了,全身上下也就这鼻子让我瞧着还算顺眼些。”

    小丁竖起耳朵,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

    段汁桃之前就想过,这种型制的裤子得瘦成竹竿样的腿穿才好看,套上去松松垮垮却一点不显拖沓,精神青春得很。

    原来在段女士的心中,偌大的北京居然买不到一张擦屁股的草纸?

    它不像平常农家看门护院的犬只,平日在单家是养尊处优惯了的,浑身上下就连尾巴尖尖翘起的弧度都带着一份自持的骄傲与慵懒。

    小丁加快脚步推着自行车小跑,把信交给了段汁桃。

    屋里传来懒懒的声音:“你管他呢,我可不像他,半大辈子净哄你玩儿了,妈,你记住,这世上只有我不会骗你。”

    司机犹不死心,一边拿苫布的时候一边还嘟哝道:“哪臭了?车上人多,脚臭汗臭狐臭屁臭,你们这些娘们就是穷讲究,出远门不惹一身臭那还算出门子吗!”

    单琮容捡起空玻璃瓶,又拎了小狗的脖子,径直往边上的小店走去。到了商店果然看见门口摆着一摞回收空瓶的塑料筐,最上面的那个筐空玻璃瓶只摆了一半不到。

    特别是冬天,一到屋外下雪的季节,烧的热乎乎的炕上,一准有一个圆溜溜白乎乎的小脑袋从毯子里钻出来。

    他的鼻子是丈夫单琮容的升级版。

    车板上卸了猪笼,铺上稻草,颠簸起来,稻草缝里还是能闻见阵阵的猪骚味。

    老板闻言从柜台后面彻底钻站了起来,一看,原来他手上拎了只狼狈的小土狗,再定睛一瞟狗毛上黏答答的液体,顿时便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。

    花卷是一只通体奶油白,背上有两块醒目大黑斑的公狗,讨喜的奶牛配色让人瞅着就觉得非同一般,现在已经有七岁的高龄了。

    段汁桃的唇角翘起了蜜,说着就要往楼上去拎包。

    谁人不说家乡好,但这个好,也得有点自知之明……

    缩抖成一个球状,模样甚是可怜。

    段汁桃回屋,看见儿子躺在长椅上,两根长腿斜斜垮垮地交叉搭着,一本巨厚的书盖在他的脸上,半分没有正经样子。

    为此,只有初中毕业的段汁桃女士,特地买了个巴掌大的纸壳封面笔记本,密密麻麻地记上,并且排查了一遍又一遍,时不时查漏补缺,可谓家里的一根针都不能放过。

    当看到厕纸两个字的时候,他彻底咋舌了。

    “妈,我想买一件白衬衫,还想买一条牛仔裤。”

    单家的花卷是单琮容从北京的汽车站捡的,因此从血统上来说是比村里寻常的狗来得尊贵些,是不是北京户口咱不管,但毕竟怎么也算条京籍的狗是不。

    于是全家人把它当宝贝稀罕着,仿佛单琮容捡回来的不是什么小动物,而是惊世骇俗的传世京制古董,这也奠定了花卷在单家拥有上炕资格的基础。

    女人们嫌臭,半路实在忍受不了,让司机去取挡雨的苫布盖在稻草上。

    女人们早就见惯了跑车的赖汉能糙到什么程度,捂着鼻子只让他快点铺好。

    别的狗夜里睡觉最高的待遇就是进牛棚,这还得防着被牛一脚给蹬飞了。

    整个青湖村,只有一户人家有这样时髦的牛仔裤。

    单琮容的鼻子已经生的够笔耸好看了,儿子的鼻子大有青出于蓝的意味,不仅笔耸,就连山根到笔尖的弧度都仿如雕刻,精准完美得不留一丝余地。

    段女士有时候严谨得荒唐可笑。

    屋里传来的应声依旧懒懒洋洋,“很好,妈,你总算长进了。”

    才十二,已经有一米七三,那两条晃搭搭的竹竿腿,腿身比例出奇得逆天,走在段汁桃身边,长腿能比到段汁桃的腰。

    打他出生起,他那一年难得见上一回的爹,回回说要把他们娘俩接北京去,哪回不是跟个屁一样,放了就没了?

    那年冬天,单琮容跟学校提早打了假条回老家过年,漫雪纷飞的车站,因为有先见之明避开了春运的高峰,因此车站显得人头寥寥。

    自行车掉头没走几步,便听到身后段汁桃心猿意马的跺脚尖声欢呼:“星回,你爸爸信上说了,这回终于,终于咱们要成北京人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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